第六重居所

第六章

第六章 靈性的歡騰

Chapter VI. Spiritual Jubilation

說明一種效果,印證前章所述的祈禱是真實的,並非出於欺騙,乃是主賜予靈魂的另一種恩惠,使其熱切讚美天主。

1. 靈魂渴慕死亡。2. 靈魂身不由己地渴望這些恩惠。3. 為無法更多事奉天主而哀嘆。4. 出神所燃起的熱忱。5. 過度渴望見到天主應加以節制。6. 此渴望有害身體健康。7. 眼淚常出於身體原因。8. 大德蘭自身的經歷。9. 天主要的是行動,而非眼淚。10. 完全信賴天主。11. 靈魂的歡慶。12. 無法掩藏這喜悅。13. 世界對這歡慶的看法。14. 聖若瑟隱院的修女們常有這種感受。15. 聖人們在此歡慶中的喜悅。

1. 這些崇高的恩惠讓靈魂如此渴慕充分享有那位賜予它恩惠的主,以致生命成了一種雖苦猶甜的折磨,對死亡充滿熱切的嚮往。這樣的人時常含淚懇求天主帶她離開這流亡之地,因為眼中所見的一切都令她厭倦。306獨處能暫時帶來些許寬慰,但悲苦很快又回來,她卻也無法忍受沒有它。總之,這隻可憐的小蝴蝶找不到持久的安息。她的愛是如此嬌嫩,最輕微的刺激便能點燃,靈魂隨即展翅而起。因此,在這重居所裡出神發生得極為頻繁,就算在眾人面前也無法抑制。隨之而來的是迫害與誹謗,307無論如何努力,她都難以擺脫許多人——尤其是神師——向她提示的種種疑慮。

2. 她的靈魂深處,尤其是獨處與天主同在時,感到一種強大的信心;但另一方面,她又深深憂慮自己是否受了魔鬼的欺騙,因而冒犯了她深愛的那位。除非神師責怪她,彷彿這一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,否則她不在乎別人的指責。她懇求所有人為她祈禱,308因為她被告知要這樣做,並求天主陛下以另一條不那麼危險的路引導她。然而,這些恩惠所留下的益處如此之大,她不得不承認它們確實帶領她走向天堂之路,309這是她從書中讀到的、從別人口中聽到的、也是從天主的律法中學到的。她竭盡全力仍無法抵抗渴望領受這些恩惠的心,於是把自己交在天主手中。然而她又苦惱,因為被迫希望得到這些恩惠,似乎是違背神師的;她相信服從神師,並避免任何冒犯天主的行為,才是她免受欺騙的保障。因此她寧可被切成碎片,也不願故意犯一個小罪,卻又為自己不知不覺犯下許多小過而深感痛苦。天主賜給這樣的人極強烈的願望,在任何細微之處都不要使祂不悅,也不願犯任何可以避免的不完全;若只是為了這一點,她們也會盡量遠離人群,並深深羨慕那些在曠野中生活的人。310另一方面,她們也渴望生活在人群中,希望能讓哪怕一個靈魂更好地讚美天主。311若是女性,她為自身性別所帶來的限制而苦惱,312羨慕那些能夠自由向眾人宣揚這位萬軍之主是何等偉大的人。313

3. 啊,可憐的小蝴蝶!被重重鎖鏈束縛,無法飛往你所願去的地方!我的天主,請憐憫她,安排她的道路,使她能夠完成一些她所渴望的事,為了祢的榮耀與光榮!主,祢有能力命令茫茫大海退後,命令寬廣的約但河倒流,好讓以色列子民通過,314請不要憐惜她,因為有祢的力量扶持,她能承受許多試煉。她已下定決心,她渴望受苦。主啊,請伸出祢的手臂幫助她,免得她把生命虛耗在瑣事上!請在這個軟弱的受造物身上彰顯祢的偉大,使人看見她身上的良善並非出於己,而將榮耀歸於祢!無論代價多高,無論她多麼渴望付出,她都情願犧牲千條生命,只為使一個靈魂能更好地讚美祢。若她有千條生命可以獻上,也覺得用得其所,因為她確知自己連擔一個最輕的十字架都不配,更遑論為祢捨命。

4. 姐妹們,我不知道為什麼說了這些,也不知道是什麼促使我這樣做——我原本完全沒有這個打算。你們要知道,這些效果必然從此類神魂超拔或出神而來:它們不是一時的衝動,而是長久的渴望;一旦有機會付諸行動,便能顯出其真實。然而我怎麼能說它們是長久的,因為有時靈魂在最瑣碎的事上感到怯懦,連為天主作任何工作都顯得過於膽怯?

5. 我相信,這是因為主為了靈魂更大的益處,暫時讓它回到本性的軟弱中;這軟弱頓時使它深深確信,它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來自天主陛下,從而消除自愛,賜給它對天主的仁慈與偉大更深的認識——天主屈尊在如此卑微的受造物身上顯現了祂的仁慈與偉大。然而靈魂通常處於前者的狀態。姐妹們,要留意一件事:這種對見到天主的熱切渴望,有時會令靈魂如此痛苦,以致需要加以節制而非鼓勵——只要有可能的話;因為在另一種祈禱中(後面我會提到),那是辦不到的,你們將會明白。

6. 在我所說的這種狀態中,這些渴望有時可以抑制,因為理智有自由與天主的旨意相符,可以援引聖瑪爾定的話。315若這些渴望變得非常沉重,可以轉移思緒到其他事物上。由於這樣的渴望通常見於在德行上進步很深的人,魔鬼可能會激發這些渴望,使我們誤以為自己也屬於那種人——無論如何,謹慎總是好的。就我而言,我不相信魔鬼能製造出這種痛苦給靈魂帶來的那種平靜與安寧,而只會以類似世俗煩惱所帶來的不安來擾亂它。沒有親身體驗過這兩種憂苦的人,無法分辨其中的差別;以為這樣的悲傷是極好的事,便會盡量煽動它,這對健康損害極大,因為這些渴望是無休無止的,或至少非常頻繁。

7. 你們也要留意,這種痛苦有時可能出於身體軟弱,尤其見於感情敏銳、為芝麻小事就掉眼淚的人。316這樣的人無數次以為自己是在為天主哀傷,其實不然。若一個人在相當長的時間裡,無論何時只要稍微提到天主或一想到祂,便發作這種無法克制的哭泣,317其原因可能是心臟周圍積聚的體液,與天主的愛相比,那才是這些眼淚更多的來源。這樣的人彷彿永遠哭個沒完:以為眼淚有益,便不加遏制,也不轉移心思,反而盡量縱容它。魔鬼藉此機會削弱修女的體力,使她們無法祈禱,也無法守規律。

8. 我想你們一定感到困惑,很想問我要你們怎麼辦,因為我似乎在每件事上都看到危險。若連眼淚這麼好的事我都擔心受欺騙,也許是我自己受了欺騙——也說不定確實如此!但你們要相信,我說這些話,是因為在別人身上親眼見過,雖然在自己身上沒有,因為我本就不細膩,我的心是如此堅硬,常常讓我感到難過。318然而,當內心的火燃燒得猛烈,縱使我的心如石頭,也會像蒸餾器一樣滴出水來。319眼淚若出於這根源,不難辨別——它們溫柔舒緩,不激烈,也很少造成傷害。這種錯覺(若是錯覺的話),對謙遜的人而言,最多只傷害身體,不傷靈魂。但若一個人不謙遜,就應時刻謹慎。

9. 不要以為哭了很多便已做足了一切——我們必須努力工作,勤修德行,那才是根本——讓眼淚在天主賜予時自然流出,不必強迫自己落淚。這樣,若我們不過分在意眼淚,它們便能滋潤靈魂乾旱的土壤,使其結出豐盛的果實;因為這是從天上降下的雨水。320不管我們多麼費力地挖掘,都永遠找不到這樣的水;我們甚至常常挖到精疲力竭,連一個水窪也找不到,更遑論一口活泉!

10. 因此,姐妹們,我認為最好是把自己置於天主的臨在前,默觀祂的仁慈與偉大,以及我們自身的卑微,讓祂按祂的意願賜予,無論是水還是乾旱,因為祂最清楚什麼對我們有益;如此,我們得享平安,魔鬼欺騙我們的機會也大大減少。

11. 在這些既苦又甜的恩惠中,主有時會在靈魂內引發一種歡慶,321以及一種奇特而神秘的祈禱。若祂賞賜你們這恩惠,要熱切感謝祂;我描述它,是讓你們知道這是真實存在的。我相信靈魂的諸官能此時與天主緊密合一,但祂讓它們自由,連同感官一同享受這喜悅,雖然它們既不知道自己在享受什麼,也不知道如何享受。這話聽起來像是無稽之談,但確實如此。靈魂的喜悅如此溢盈,不願獨享,便向周圍所有人傾訴,希望他們一同幫自己讚美天主——這是它唯一的渴望。322

12. 這個人若有可能,會發出多少歡呼,做出多少表示,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快樂!她彷彿找回了自己,渴望像浪子的父親那樣,邀請所有朋友前來同慶,323看著她的靈魂回到它應在的地方——因為至少在那一刻,她無法懷疑自己的安全。我相信她是對的,因為魔鬼絕無可能將喜悅與平安注入她存有的最深處,使她全部的喜悅就在於催促他人讚美天主。沉默、掩藏這份迸發的喜悅,需要極大的努力。聖方濟各想必有過這樣的感受,當他在田野間奔跑高呼,遇到問他的強盜,只是回答說自己是「偉大君王的使者」。324其他隱遁曠野的聖人也有同樣的感受,好讓他們能像聖方濟各那樣高唱天主的讚美。

13. 我認識聖伯鐸.亞剛大辣,他就常常這樣做。我相信他是聖人,因為他所度的生活;然而旁人聽到他的言行,常常以為他是個瘋子。325啊,多麼有福的瘋狂,姐妹們!願天主讓我們大家都有份!祂多麼仁慈地將你們安置在這個地方:若祂賜予你們這恩惠,別人察覺到了,不僅不會使你們受到輕視,反而只會對你們有益——而在世間,人們如此少聽到天主受讚美,難怪他們見到這種事情會感到震驚。

14. 啊,世上可悲的時代,世俗生命的可憐!那些有幸從中解脫的人是多麼有福!326與姐妹們相聚時,我常常感到欣慰,看到她們心中的喜悅是如此之大,彼此競相讚美主,感謝祂將她們安置在這修院中;顯而易見,這些讚美出自她們靈魂的最深處。姐妹們,我希望你們常常這樣做,因為一個人開始,便會激勵其他人效仿。你們聚在一起,還有什麼比讚美天主更好地使用你們的舌頭呢?——祂賜給我們如此多的讚美理由!

15. 願天主陛下常常賜予我們這種祈禱,這是最安全、最有益的;我們自己無法獲得,因為它完全是超性的。有時它持續整整一天,靈魂如同沉醉一般,雖然沒有失去知覺;327也不像一個飽受憂鬱症折磨的人,328後者雖未完全失去理性,想像力卻不斷縈繞某個佔據自己的念頭,無法從中脫離。這些比喻用在如此珍貴的恩惠上未免粗糙,但我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說法。在這種祈禱的狀態中,靈魂因這歡慶而忘卻自己與一切,無法思想或言說任何其他事,唯有稱頌天主——她的喜悅催促她如此。我的女兒們,讓我們大家與她同聲,因為我們何必想要比她更聰明呢?什麼能讓我們更快樂?願所有受造物永永遠遠與我們一同讚美天主。阿門,阿門,阿門!

註腳

306

《神聖感嘆》第二篇。亦參見詩作「天主,活著多麼悲苦」及「活著卻不活在自己內」的兩個版本(短詩第三、四首)。

307

《自傳》第二十五章 18。

308

同上第二十五章 20。《神修報告》第七篇 7。

309

同上第二十七章 1–2。

310

《神修報告》第一篇 6。

311

《自傳》第三十二章 14;第三十五章 13。《靈心城堡》第七重居所第四章 21。《建院史》第一章 6–7。

312

《全德之路》第一章。

313

《列王紀上》十九 10。

314

《聖詠》一一三 3;《出谷紀》十四章;《若蘇厄書》三章。

315

「聖瑪爾定臨終時,弟兄們對他說:『親愛的父親,你為何要離開我們?在我們孤苦無依中,你能將我們委託給誰?我們知道你渴望與基督同在,但你在天上的賞報是穩妥的,不會因延遲而減少;求你可憐留下我們這些孤兒。』瑪爾定向來滿懷憐憫,被這些哀聲所動,據說忍不住淚流滿面。他轉向天主,只對周圍哀傷的人回答說:『主啊,若我仍為祢的百姓所需,我不推辭勞苦;願祢的旨意成就。』」(蘇爾庇修.塞維魯斯,《聖瑪爾定傳》,書信第三封)

316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七章 4;第十九章 6。

317

《自傳》第二十九章 12。

318

參見第四重居所第二章註一所述。《神修報告》第二篇 12。

319

《自傳》第十九章 1–3。

320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九章 6。《自傳》第十八章 12 及以下。

321

Philippus a SS. Trinitate,同前引,第三部第一論第四章第 5 條。Antonius a Sp. S.,同前引,第四論第 156 節。

322

《神修報告》第二篇 12。

323

《路加福音》十五 23。

324

「他走入一片大森林,在那裡高聲用法語讓回聲傳遍,頌揚天主的讚美。幾個強盜聽到他的歌聲,衝出來截住他;但一看是如此貧窮的人,搶劫的希望頓時落空。他們盤問他,方濟各只是用隱喻式的語言回答說:『我是偉大君王的使者!』強盜覺得被這話侮辱,撲上去痛打他一頓,把他扔進雪坑便揚長而去。這番遭遇只是更加燃起了方濟各的熱忱,他比先前更充滿愛地高唱他的聖詠。」(勒翁神父,《方濟各會聖人傳》,第一冊第一章)

325

「聖伯鐸.亞剛大辣在神聖之愛的衝動下,靈魂充滿歡慶,有時按捺不住,以奇特的方式高聲讚美天主。為能更自由地這樣做,他有時走入樹林,聽到他歌唱的農民便以為他精神失常。」(阿爾班.巴特勒神父,《聖人傳》)

326

《全德之路》第二章 8;第三章 1;第八章 1。

327

參見本重居所第四章第 17 節及其註十七所述。

328

此處及本書其他地方的「憂鬱症」均指歇斯底里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