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重居所

第一章

第一章 為神婚作準備

Chapter I. Preparation for Spiritual Marriage

本章說明靈魂蒙天主賜予更大恩惠時,反而遭受更深重的苦楚;列舉若干此類苦楚,並指引第六重居所的靈魂當如何承擔。本章對正在歷受內在考驗的人尤有助益。

1. 聖神恩惠所點燃的愛。 2. 主使靈魂的渴慕更熾烈。 3. 進入最後居所所需的勇氣。 4. 伴隨天主恩惠的考驗。 5–6. 追求完善的靈魂所遭受的強烈指責;聖女大德蘭本身的經歷。 7. 光明靈魂對讚美的厭惡。 8–10. 這種厭惡化為淡漠;謙遜;對天主光榮的熱忱。 11. 對讚美或責備全然漠然。 12. 愛仇人。 13. 肉身的苦楚。 14. 聖女大德蘭的身體疾病。

1. 承聖神的助祐,我現在要談的是第六重居所。靈魂在這裡因愛其淨配而受傷,比以往更渴望獨處,在身分職責所許可的限度內,遠離一切可能打擾的事物。她對他所享受的神見已深深烙印在靈魂裡,唯一的渴望就是再次見到他。我已說過,209在這祈禱中,即使藉著想像,也看不見任何可稱為「神見」的東西。我之所以稱之為「神見」,是因為我用了比喻的說法。

2. 靈魂此時已決意,除了我們的主以外不再接受任何淨配;但他對靈魂急切盼望完婚的心意暫且不理,要讓這渴望愈燃愈烈,讓這遠超一切恩惠的至善,以靈魂自身付出的代價換取。為獲得如此巨大的益處,我們所必須忍受的不過是微薄代價——但我向你們保證,女兒們,正是這種對即將到來之事的信念,才能鼓起勇氣去承擔十字架。

3. 我的天主啊!要進入第七重居所,一個人內外必須承受多少磨難!每當思及此處,我不禁擔憂——若事先知情,人的脆弱恐怕幾乎無法承受,縱使所得看來何等豐厚,也難有勇氣去面對。然而,靈魂若已抵達第七重居所,便無所畏懼,210甘願為天主承受一切,從那幾乎不間斷的結合中汲取力量。

4. 我想最好告訴你們在這境況中必然遭遇的某些考驗。也許不是所有靈魂都要走這條路,但我認為,凡曾享受這些真正天上恩惠的人,不可能完全不受任何塵世苦難。因此,雖然起初我並未打算談這個題目,後來我想,若有某個處於此境的靈魂,知道天主賜予這種恩惠的人通常會遭遇什麼,或許能得到很大的安慰——因為那時她們似乎真的一切都失落了。

5. 我不按固定順序列舉這些考驗,只照記憶所及,從最輕微的說起。首先是針對這樣的人所發出的強烈指責,來自與她共同生活的人,乃至素不相識、卻自稱曾在某時見過她的人。他們說她要冒充聖人,走宗教極端,欺騙世人,藉此貶低從不如此張揚、卻比她更好的基督徒——其實她不過是努力更完整地盡本分罷了。她以為的朋友棄她而去,說出最傷人的話:他們深信她的靈魂已迷失,她顯然受了迷惑,一切都是魔鬼的傑作,她會像某某人一樣在他手中喪亡,她是在敗壞美德的名聲。他們大聲嚷嚷說她在欺騙告解神父,並舉出其他以同樣方式走向滅亡的人為例,種種嘲諷不一而足。211 6. 我認識一個人,情況惡化到她擔心再也找不到願意為她聽告解的神父;但這是長篇故事,此刻不便細說。最難受的是,這些困擾並未隨時間消散,而是伴隨她終生,因為一個人告誡另一個人不要與她這類人往來。你們也許說,也有人為她說話。我的女兒們啊,對她好的人與恨她的人相比,又有幾個?

7. 除此之外,讚美比責備更讓這樣的靈魂痛苦,因為她清楚地認識到,自己所有的善都是天主的恩賜,絕非出於自身——況且不久前她德行尚薄,還陷身於嚴重的罪過。212因此,受到稱讚至少在初期會令她難以忍受;儘管後來因多種原因,靈魂對讚與貶都漸趨淡然。

8. 首先,經驗告訴她,人說人好話與說壞話同樣輕易,因此她對兩者不再有所偏重。其次,主賜予她更大的光明,她認識到自身沒有任何善是屬於自己的,一切都是祂的恩賜,於是忘卻自我,讚頌天主的恩典,彷彿那些恩典是在別人身上發現的一般。

9. 第三個原因是,她認識到別人從見證天主所賜予她的恩典中得了益處,便認為天主讓他們在她身上發現並不存在的美德,是為了他們的好處。10. 第四,凡尋求天主的光榮勝過尋求自己光榮的靈魂,都能擺脫初學者往往深受其苦的誘惑——以為人的讚美會帶給她同樣傷害他人的後果。這些靈魂也不太介意人的輕視,只要藉著她們,有人哪怕稱頌一次天主就夠了——不管以後如何。

11. 這些及其他種種理由,在某程度上緩解了人的讚美昔日所帶來的巨大痛苦;然而,除非靈魂已對人們的言語完全置之不理,否則仍會感到若干不適。她受到世人不應得的尊崇,比遭受任何毀謗都更為難受;而當她終於對讚美幾乎漠然之際,對責備就更不在乎了——甚至感到愉悅,聽來如同和諧的樂音。

12. 此話千真萬確:考驗不但沒有令靈魂沮喪,反而使她更為堅強,因為經驗教會她從中獲得的莫大益處。她不認為那些迫害她的人是在冒犯天主,而認為天主許可他們這樣做,是為了她更大的益處。213這信念如此堅定,使她對這些人懷有特殊的感情,視他們為比那些稱讚她的人更真誠的朋友、更大的恩人。214

13. 主通常這時還會賜予嚴重的身體病痛。這是更沉重的十字架,尤其是劇烈疼痛來臨時;若痛得猛烈,我認為這是塵世最艱難的考驗。我說的是外在考驗;但最嚴峻的肉身痛苦也會滲入我們存在的內裡,同時影響精神和身體,使受苦的靈魂在煎熬中不知如何是好,寧願立刻以殉道的方式一死了之,也不願如此受苦。然而這些劇烈的苦楚不會持續太久,因為天主從不給我們超出承受能力的事,且總是先賜予我們忍耐。

14. 現在說說在這境況中人們通常會遭遇的其他考驗和各種疾病。我認識一個人,自四十年前215主開始賜予她所述的恩惠起,她就再也說不出有哪一天不在痛苦和各種苦難中度過——我說的是身體的病弱,此外還有加諸於她的沉重十字架。216確實,她從前過著惡劣的生活,因此與她所應得的地獄相比,這些苦楚對她而言算不得什麼。217主對那些冒犯祂較少的人,另有其他的引領方式;但我始終願意選擇受苦的道路,哪怕只是為了效法我們的主耶穌基督,何況受苦確實在許多方面對我們大有裨益。然而,若我能描述這重居所中所遇的內在苦楚,其餘的一切相形之下都微不足道——只是那些苦楚實在難以言說。

15. 先說與一位膽小怯懦、缺乏經驗的告解神父相遇所帶來的考驗——在他眼中幾乎什麼都不安全;他對一切非尋常的事情都感到畏懼和懷疑,尤其在他察覺到任何不完美的靈魂身上更是如此,因為他認為天主所賜恩惠的對象必定是天使,而這在我們活在肉身之際是不可能的。218他立刻將一切歸於魔鬼或憂鬱症。對後者,我並不感到驚訝;世上這類事太多了,惡者以此方式造成如此大的傷害,以致告解神父有充分的理由對此保持警覺。

16. 可憐的靈魂本身也深陷同樣的恐懼,向告解神父求取裁斷,神父若予以定罪,那折磨和沮喪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。219這些靈魂所受的嚴峻考驗之一,尤其是那些從前過著惡劣生活的人,就是相信天主允許她們受騙,是為了懲罰她們的罪。正在領受這些恩惠時,她們感到安全,不得不相信這些恩惠出自天主的神;但這種狀態極為短暫,而她們的惡行卻始終橫亙眼前,因此每當——這是必然的——她們在自己身上發現任何過失,這些令人痛苦的念頭便捲土重來。220

17. 告解神父若予以安慰,靈魂會暫時平靜,儘管之後又回到原先的憂慮;但若神父加重她的恐懼,苦楚便幾乎難以承受。尤其是靈性枯竭接踵而來時,心靈感覺好像從未思念過天主,也永遠無法再思念祂。旁人談到祂,彷彿在說一個很久以前聽說過的人。

18. 這一切尚不足以說明全部,還有另一種痛苦:認為無法讓告解神父明白實情,自己是在欺騙他。221縱使這個人仔細地審察良心,知道她甚至將心中最初的念頭都告訴了神師,這也於事無補。她的理解力太昏暗,無法辨別真相,相信此時佔據上風的想像力所呈現的一切,又輕信魔鬼向她暗示的謊言——主無疑允許惡者來試探她。惡神甚至想讓她以為天主已棄絕她。重重考驗攻擊這個靈魂,造成極度痛苦而難以忍受的內在折磨,我只能拿地獄中喪亡者的苦楚來比擬,因為在這考驗的風暴中找不到任何安慰。222

19. 靈魂若向告解神父尋求安慰,所有的惡魔似乎都在幫助他更加折磨她。有位告解神父接待一位如此受苦的人,以為她的情況必定非常危險,因為如此多的事情困擾著她;因此,待她從考驗中平復後,他要她每次再度發生時就告訴他——結果卻發現這使事情比以前更糟。她完全失去對自我的掌控:她雖識字,卻連通俗語言寫的書也無法理解,彷彿從未認識字母一般,因為她的心智無法運作。223

20. 總而言之,在這樣的風暴中,除了等待天主的憐憫,別無他法——祂會在意想不到之際,藉著一句偶然的話語或一個不期而至的情境,突然驅散所有這些悲傷;隨即一切愁雲盡散,心靈充滿光明,比以往更為喜樂。224靈魂讚頌我們的主天主,有如從險惡的戰役中凱旋的勇士——因為得勝的是祂。靈魂清楚地意識到這勝利並非出於自己,因為所有自衛的武器似乎都在敵人手中。她因此認識到自己的軟弱,以及若天主捨棄人,人自己能做的是多麼渺小。

21. 這真理此刻無需明證,因為過去的經驗已告訴靈魂她的全然無能;她認識到人性的虛空,以及我們是多麼可憐的受造物。儘管仍處於寵愛的狀態而未曾墮失——因為縱有這些折磨,她沒有冒犯天主,也不會為任何塵世之事而這樣做225——然而這份寵愛深藏難見,使受苦者相信她無論現在還是過去,都從未擁有對天主之愛的最微弱火花。226她若曾行過善事,或若陛下曾賜予她恩惠,那一切似乎不過是夢境或幻覺,而她的罪過卻歷歷在目。

22. 耶穌啊!看到一個靈魂被如此遺棄,是何等的悲傷;正如我所說,任何塵世的安慰何等無濟於事!姊妹們,若你們有朝一日陷入這境況,不要以為富有而自立的人比你們更有資源應對這些困苦。不,不!提供那種安慰,就像把世界上所有的歡樂擺在死刑犯面前:非但無法減輕,反而增加他們的痛苦。我所說的那些靈魂也是如此:她們的安慰必須從上而來,塵世沒有任何東西能幫助她們。這位偉大的天主希望我們承認祂的主權和我們自身的苦難——這對那些要繼續前行的人是極為重要的一課。

23. 若這樣的考驗持續多日,可憐的靈魂能做什麼?祈禱對安慰心靈毫無作用,任何安慰都無法進入;心智甚至無法把握口禱詞句的意義;至於心禱,在這時候根本無從談起,因為各項官能都力不從心。獨處傷害靈魂,而與人相處或交談卻是新的折磨。受苦者縱使盡力掩藏,也太過疲憊沮喪,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格格不入,情況終究會顯露出來。

24. 靈魂又如何能說清楚自己的病在何處?她的痛苦難以言說,被無名的苦楚和精神的煎熬折磨著。對付這些十字架最好的辦法——我說的不是從中得到解脫,因為我不知道有什麼能做到這一點,而是讓人能夠承擔它們——就是從事外在的愛德工作,並信賴天主的憐憫,祂從不讓那些仰望祂的人失望。227願祂永受讚頌!阿們。

25. 魔鬼也會引發一些外在考驗,因較不尋常,在此不必詳述。這些苦楚輕微得多,因為無論惡魔如何作為,我相信牠們從未能如上述那樣成功地癱瘓靈魂的官能或擾亂靈魂。理性能夠看出邪靈所能造成的傷害不會超過天主所許可的範圍;只要心智未失其能力,一切苦楚相比之下都微不足道。

26. 這重居所中所遇的其他內在苦楚,我將在描述主在此所賜予的各種祈禱和恩惠時再行討論。後面這些苦楚,從其對身體的影響來看,雖有一些更難以忍受,卻不配稱為十字架,我們也無權這樣稱呼。事實上,它們是來自天主的大恩惠,靈魂在苦楚中即能認識這一點,同時意識到自己距離能配受這些恩惠還有多遠。

27. 靈魂在第七重居所入口處所感受的這種深切折磨,還伴隨著許多其他苦楚,我會提及其中一些;但要全部講述是不可能的,也無法加以描繪,因為它們來自另一個遠比其餘更高的泉源。我在描述較低層次的考驗時已頗感力不從心,對那些更高的考驗就更無能為力了。願天主藉著聖子的功德,在一切事上助祐我!阿們。

註腳

209

《靈心城堡》第五重居所第一章 9。《自傳》第二十八章 5。

210

《自傳》第四十章 28 及以下。

211

聖女親身經歷了這一切;每個細節皆出自她本人的體驗。參見《自傳》第二十五章 20;第二十八章 20–24;第三十章 6;第二十三章 2。Anton. a Sp. S. l.c. tract, ii. n. 268。

212

《自傳》第二十八章 19。

213

《神修報告》第二篇 4。

214

Anton. a Sp. S. l.c. ii. n. 272。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五章 1;第十七章 4。《建院史》第二十七章 19、20。《自傳》第十九章 12;第三十一章 13–17、25。

215

「四十年前。」聖女大德蘭所指似乎是她神秘生活的第一次體驗,發生在一五三七至三八年冬天她臥病期間。參見《自傳》第四章 9。

216

《自傳》第四章 6;第五章;第六章;第七章 18;第十一章 23;第三十章 9。

217

同上,第三章 6、7。

218

《自傳》第十三章 21–27。《全德之路》第五章 1、2。

219

同上,第三十章 15。

220

同上,第三十八章 21。《神修報告》第二篇 15。

221

《自傳》第二十八章 20 及以下。

222

Anton. a Sp. S. l.c. tr. ii. n. 313。關於通稱「理智被動淨化」的這個題目,建議參閱一些優秀作者,如 Philippus a SS. Trinitate, l.c. part. i. tr. iii. disc. iii.–v.,尤其是 disc. iv. art. 5、6。

223

《自傳》第二十五章 21。

224

同上,第二十五章 23。

225

同上,第二十四章 3。《全德之路》第四十一章 5。《靈心城堡》第七重居所第四章 1。

226

《神聖感嘆》第十六篇 4。

227

《自傳》第三十一章 27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