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重居所

第十一章

第十一章 愛之飛箭

Chapter XI. The Dart of Love

本章講述天主如何在靈魂內激起強烈而洶湧的渴慕,直欲得見祂,甚至危及性命;並敘述這神聖恩寵所帶來的益處。

一、恩寵愈深,靈魂對天主的渴慕愈切。二、愛的飛箭。三、心靈所受的痛苦。四、身體上的反應。五、渴慕天主的劇烈折磨。六、這些苦難有如煉獄。七、地獄的折磨。八、聖女大德蘭痛切渴慕天主。九、這種痛苦無從抗拒。十、愛之飛箭所帶來的效果。十一、在此境界中危及性命的兩種靈性危險。十二、此時需要勇氣,而勇氣由吾主所賜。

一、淨配賜予靈魂的這一切恩寵,難道還不足以讓這隻小鴿子或小蝶(瞧,我終究沒忘記牠!)安頓下來,在將要死去的地方歇息嗎?斷斷不是。牠此刻的境況比以往還要艱難:雖然多年來不斷蒙受這些恩惠,卻仍嘆息流淚,因為每一次新的恩寵都加深牠的痛苦。牠眼見自己離天主依然遙遠,而對天主屬性的認識愈深,對祂的渴慕與愛也愈熾烈——牠愈來愈明白這位至高的天主配得何等的愛。年復一年,這份渴慕日漸劇烈,終至嚐到我即將描述的苦楚。我之所以說「年復一年」,是因為要敘述我所提到那人的情形;其實我深知,對天主而言時間毫無限制,祂能在一瞬間把靈魂提升到我所描述過的最崇高境地。陛下有能力成就祂所願的一切,祂也願為我們成就大事。前面所說的渴慕、淚水、嘆息、洶湧熾烈的慾求與強烈的感情,似乎都從熾愛而生,和我即將描述的相比卻幾乎算不得什麼;那些不過是悶燒的餘火,熱度雖叫人難受,終究還能忍耐。

二、靈魂如此被愛火焚燒時,常常只因一個閃過的念頭、或一句談及死亡為何遲遲不來的話語,心中便突然受到一擊,彷彿中了一枝熾熱的飛箭;不知從何處來,也不知如何發生。378我並不是說這真是一枝「箭」,但無論它是什麼,肯定並非出自我們身上任何部分。379我稱之為「一擊」,其實也不是真正的一擊,但它確實深深刺傷了我們——我想,刺傷之處並非肉體能感覺疼痛的部位,而在靈魂最深的中心。這道閃電般的一擊迅速穿過,把我們本性中屬於塵世的部分盡化為粉末。那一瞬間,我們連自己存在都記不起來,因為靈魂的官能在剎那間被繫縛得無法動作,只剩下一種力量——使這折磨更加劇烈。別以為我是誇張其辭;其實我連所發生的一半都講不清楚,因為實在無法形容。

三、這是感官與官能的出神狀態,除了那些使痛苦更為劇烈的官能作用以外,其餘都停頓了。理智敏銳地察覺到與天主分離何等可悲,而陛下又以祂自身的鮮明顯現加深這份憂傷,痛苦因此加劇到極點,使受苦者不由得放聲呼喊,縱然平日最能忍痛、早已習慣苦楚,也無法壓抑。因為這折磨不屬於肉體,卻直攻靈魂最深的幽處。我所說的那人便從中明白:心靈受苦遠比肉體劇烈得多;她領悟到這與煉獄的痛苦相彷,在那裡縱然沒有肉體,折磨卻遠比今世任何苦楚都更難忍受。

四、我見過處於這種情況的人,當時我真以為她要死了;其實那也不足為奇,因為此境確有性命之危。雖然歷時短暫,卻使四肢彷彿脫了節,脈搏微弱得如同靈魂即將離體;而靈魂確實也到了那一步,因為自然的體熱漸漸散去,而超性的火卻如此灼燒整個人,只要再增強一些,天主便可順應靈魂求死的渴望。此刻身體並不覺痛苦,但正如我剛說的,所有關節如同錯位,以致事後兩三天連握筆的力氣都沒有;380我甚至相信,健康會因此永久衰弱。當時之所以沒感覺,大概是因為心靈上的折磨太過劇烈,肉體的痛苦便相形沒入其中;一如當身體某處劇痛時,別處的小痛幾乎覺察不到——這我是親身體會的。在領受這恩寵的當下,身體毫無或大或小的痛楚;我想即使被撕成碎塊,她也感覺不到。

五、也許你會說這是不完美,或者問:她既完全降服於天主的聖意,為何此刻不能與聖意相合?其實至今她一直能夠如此,並為此奉獻了一生;只是此刻做不到,因為她的理智已陷入一種境地,連自主都不能,只想得到愈使她痛苦的事——她怎忍心離開自己唯一的至善而獨活呢?她感到一種奇特的孤寂,在世間任何受造物身上都找不到伴侶;我相信連天上的聖人聖眾也不能慰藉她,因為那些並非她的至愛。此刻一切人群於她都成了折磨。她彷彿懸掛半空,既觸不到地,也上不了天;乾渴難當,卻飲不到水——這不是能忍受的渴,也無任何東西能解;唯有吾主向撒瑪黎雅婦人所說的那活水才能止渴,可是此刻並未賜給她。381

六、主啊,祢把愛祢的人帶到何等境地!然而這些苦楚和祢要賜他們的獎賞相比,根本算不了什麼。豐厚的財寶本就當以重價購得。此外,這些痛苦還煉淨靈魂,使之得以進入第七重居所,就像煉獄煉淨將上天堂的亡靈一樣;382到那時回首再看,這些苦難比起浩瀚大海不過是一滴水罷了。這位受苦者(也是親口告訴我這一切的人)在身心上都飽嚐過許多苦楚,她說:世上任何十字架所帶來的磨難與憂傷,恐怕都無法超越這一境的劇烈;然而與所得的回報相比,仍覺得微不足道。靈魂深知自己本不配領受這般無可衡量的痛苦;這份認知雖不能稍減她的劇痛,卻使她心甘情願承受這些考驗——若天主願意,哪怕承受一生也無怨。對她而言,這不是一次痛快的死,而是活著的死亡;實在沒有別的形容了。

七、姊妹們,我們且記住:那些墮在地獄裡的人正欠缺這種降服於天主聖意的態度,也得不到天主賜給這般靈魂的順服、安慰,以及知道自己所受的痛苦於己有益的慰藉。失落的靈魂只會不斷受更多、更深的痛苦(我是指「附加的痛苦」——就這一點而言,他們的折磨會愈來愈劇烈383)。靈魂受苦之劇遠勝肉體;我剛才所描述的折磨,和失喪者所承受的相比,實在輕得無法相提並論,而且他們還確知這苦楚永不止息——那麼,這些可憐的靈魂究竟要變成什麼樣子呢?若今生所能做、所能受的一切,能使我們脫離那永無止境的可怕折磨,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?我老實告訴你們:若不是親身體會過,實在難以讓人明白心靈的痛苦有多尖銳、與肉體的痛苦又有多麼不同。吾主願我們明白這一切,好讓我們認清:祂既召我們進入這境地、讓我們靠祂的仁慈得以盼望脫離並赦免自己的罪,我們該如何感謝祂。

八、我們且回頭看那在如此殘酷折磨中的靈魂。這種劇痛不會長時間以全部的猛烈持續下去;我相信從不超過三、四小時。若再延長,人的脆弱本性便無法承擔,除非靠奇蹟。我所認識的一個例子中,這境地只持續了一刻鐘,受苦者便已筋疲力盡;那一擊如此猛烈,她竟完全失去了知覺。那是她偶然聽到幾句詩,詩意說生命彷彿永無止境,當時她正在與人交談,日子是復活節的最後一天。整個復活八日慶期她都如此枯乾,幾乎覺察不到正在慶祝的是何等奧蹟。384那幾句詩是:

Véante mis ojos, Dulce Jesús bueno:
Véante mis ojos, Y muérame yo luégo.

(願我雙目見祢,甘飴的善耶穌;願我雙目見祢,然後我便安然離世。)

九、要抗拒這種痛苦是不可能的,正如人被投入火中,不可能讓火焰沒有足以灼燒的熱度。這種狀態也瞞不過人:在場的人都能看出受苦者處境危險,儘管他們看不見她內心的情景。她固然知道好友就在身旁,但他們連同世上一切對她都只是影子。為了讓你明白:萬一你落入這境地,其實你的軟弱與人性仍能幫助你。我要告訴你,有時一個人因渴望死亡而瀕臨死亡385,哀痛壓迫她的靈魂幾乎要脫離軀體;此時理智因驚懼而竭力壓下這份痛苦,好讓死亡暫緩來到。這份驚恐顯然出於人性的軟弱,因為靈魂對死亡的渴慕並不因此稍減,憂傷也無法平息,直到天主親來安慰。386祂通常以深度的神魂超拔、或以某個異象前來;真正的護慰者藉此安撫並剛強這顆心,使她甘願遵祂旨意活多久就活多久。387

溫柔的獵人一箭射中我,使我傾倒;
在愛的懷抱裡,我靈魂伏於塵。
終得新生,此後我們立下契約:
至愛唯屬於我,我也唯屬於祂。

十、這恩寵雖帶來極大的痛苦,卻在靈魂中留下最寶貴的恩澤:她此後對任何可能臨到的十字架都不再懼怕,因為與所經歷的劇烈痛苦相比,其餘一切都算不得什麼。看到所得到的益處,這受苦者很願意再屢次承受同樣的苦痛388;然而她無論如何也辦不到。除非天主親自決定要再賜下,誰也沒有辦法重回這境地;而一旦天主要賜下,抗拒與逃避都無從談起。這時心靈對世界的輕看遠勝以往,因她明白塵世沒有任何事物能在這折磨中救她;她也更為超脫受造物,因為她已知道唯有造物主能帶給她安慰與力量。她更謹慎小心,不敢冒犯天主,因為她看見祂既能折磨也能安慰。389

十一、在這靈性境地中,我覺得有兩件事會危及性命:一是剛剛所說的那種,是真實且相當嚴重的危險;另一種是過度的歡喜與極深的喜悅,讓靈魂幾乎昏厥過去,彷彿要脫離軀體——這對靈魂而言其實是無比的幸福。

十二、姊妹們,現在你們看出來了:我豈不是有理由告訴你們,領受這些恩寵需要勇氣嗎?若有人向吾主祈求這些恩寵,祂很可能會像對載伯德的兒子們所說的那樣回答:「你們能飲我將要飲的那杯嗎?」390姊妹們,我相信我們都該回答「能」;這樣回答完全恰當,因為陛下一看到需要,就會賜下力量。祂永遠為這些靈魂辯護,在他們受迫害、遭毀謗時替他們作答,就像祂當年為瑪達肋納所做的那樣——即使不是言語上的辯護,至少在行動上。391最後,啊最後!在他們離世之前,祂必償還他們所承受的一切,這你們下一章就會明白。願祂永受讚頌,願一切受造物都稱揚祂!阿們。

註腳

378

《自傳》第二十九章 17(心靈刺穿)。

379

同上,第二十九章 13、14;《神修報告》第八篇 16–19。

380

聖十字若望《靈魂暗夜》卷二第一章(末段);《神聖愛歌》第十三節、第十四至十五節(末段)。當聖女大德蘭親身遭遇此境時,曾有十二天無法執筆。參見 Ribera, Acta SS., p. 555(末段);《神修報告》第八篇 13;《自傳》第二十章 16。

381

《若望福音》四 15;《自傳》第三十章 24;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九章 4 及以下;《雅歌默想》第七章 7、8;《建院史》第三十一章 42。另參《自傳》第一章 6 的註。

382

聖十字若望《靈魂暗夜》卷二第十二章。

383

聖女親筆的旁註。地獄的「根本之苦」在於不可挽回地失去天主——我們的終向與至善;此苦從第一剎那就已達到最強烈的程度,因此不會再增加。普遍復活後,身體與靈魂結合時所受的肉體之苦程度不一,但既不增也不減。墮落者所受的「附加之苦」則源於各種原因,例如罪惡行為帶來的後果不斷擴大,因此也按同樣比例加深。就如異端之首,隨著愈多靈魂因他的謬論而迷失,他所受的附加之苦便愈加劇烈。

384

《神修報告》第四篇 1;《雅歌默想》第七章 2。耶穌的依撒伯爾修女在封聖案的證詞中(Fuente, Obras, vol. vi. 316)聲稱自己就是當時吟唱者。詩句為:「Véante mis ojos, Dulce Jesús bueno:Véante mis ojos, Y muérame yo luégo.」(願我雙目見祢,甘飴的善耶穌;願我雙目見祢,然後我便安然離世。)詩文參見 Fuente, l.c. 卷五 143 註 1;Œuvres, ii. 231(英譯為第三十六首)。這一事件在兩處的記述略有出入:《神修報告》第四篇似乎暗示事發於復活節主日傍晚,此處則明說「Pascua de Resurreccion, el postrer dia」,即復活節週二,一五七一年四月十七日,於薩拉曼加。

385

比較聖女大德蘭〈Glosa〉一詩中「Que muero porque no muero」(我因不能死而死)一句。參《全德之路》第四十二章 2;《靈心城堡》第七重居所第三章 14。

386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九章 10;《神聖感嘆》第六篇;第十二篇甲段;第十四篇。

387

參看聖女從神魂超拔中甦醒後所寫的兩首詩,起首分別為「Vivir sin vivir en mí」與「Cuán triste es, Dios mío」(英譯本第二、三、四首);另參聖女大德蘭的詩作「Ya toda me entregué y dí」(英譯本第七首)。原詩意譯:「溫柔的獵人一箭射中我,使我傾倒;在愛的懷抱裡,我靈魂伏於塵。終得新生,此後我們立下契約:至愛唯屬於我,我也唯屬於祂。」

388

《神修報告》第八篇 17。

389

Acta SS., p. 64, n. 229。

390

《瑪竇福音》二十 22:「Potestis bibere calicem quem ego bibiturus sum?」(你們能飲我將要飲的那杯嗎?)

391

《瑪竇福音》二十六;《馬爾谷福音》十四 6;《若望福音》十二 7;《全德之路》第十六章 7、第十七章 4;《神聖感嘆》第五篇 2–4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