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重居所

第一章

第一章 靈性爭戰

Chapter I. War.

本章談「堅毅不懈」對於進入末重居所何等重要,以及魔鬼向我們發動的猛烈戰爭;並論從旅程伊始就走對的路有多麼必要,最後介紹一項實證有效的行動方針。

1. 第二重居所中的靈魂。 2. 他們的處境。 3. 他們的痛苦。 4. 他們無法擺脫自身的不完美。 5. 天主如何呼喚這些靈魂。 6. 堅毅不懈是首要之事。 7. 魔鬼的試探。 8. 世間歡樂的虛妄。 9. 唯獨天主值得被愛。 10. 不該回頭的種種理由。 11. 魔鬼的戰術。 12. 慎選同伴的重要。 13. 須有勇氣。 14. 一開始就期待屬靈安慰是自不量力。 15. 力量在於十字架。 16. 跌倒應使我們站得更高。 17. 信賴與堅持。 18. 收心。 19. 為何必須勤於祈禱。 20. 默想點燃愛火。

1. 接下來想想,是哪些靈魂進入第二重居所、又在那裡做什麼。這個題目我不想多談,因為已在別處詳細論過64;我記性不好,免不了會重複自己。倘若能換個方式表達,妳們大概就不會聽厭——畢竟談這類題目的書再多,我們也讀不膩。 2. 城堡的這一帶住的,是已經開始操練祈禱的靈魂。她們明白不該停留在第一重居所,卻往往下不了決心避開犯罪的機會、走出眼前的處境,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狀態。

3. 即便如此,她們有時能從周圍的毒蛇毒蟲中脫身、且能領悟必須遠離牠們,這已是極大的恩寵。在某種意義上,這些靈魂所受的苦遠勝過第一重居所的人——雖然她們不再那麼危險,因為已開始看清自己的險境,而且大有指望能更深入城堡。我說她們的苦較深,因為前一階段的人猶如聾啞之人,不能說話倒也不覺得多苦惱;而能聽卻不能講的人,反而最難受。同時,當然不聾比較好——能聽見人對我們所說的話,是顯而易見的好處。

4. 這些靈魂聽得見吾主的呼喚;當她們越靠近至尊陛下所居之處,便越能體會祂是何等慈愛的近鄰——雖然此刻她們可能仍周旋於世間的玩樂與事務、享受與虛榮之中。處在這狀態裡,我們不斷跌入罪中、又再起身;因為和我們同處一地的,是何等毒、何等狠、何等危險的東西,幾乎不可能不被它們絆倒。然而,吾主的憐憫與慈悲也正是這樣深;祂如此渴望我們尋祂、與祂同在,因此千方百計,從不停下對我們的呼喚。祂的聲音如此甘美,可憐的靈魂未能立刻順命便心痛萬分;正如我所說,這比根本聽不見祂還要苦。

5. 我並非說這重居所中所領受的神聖通傳與啟發,與我稍後將描述的相同。在此處,天主藉著虔誠者的話、藉講道或好書,以及種種類似的途徑向靈魂說話。有時祂用疾病、艱難來召喚她們;有時則藉著祈禱中所教的某條真理。儘管她們尋祂的心並不熱烈,天主仍極珍視她們。

6. 姐妹們,別小看這頭一份恩寵;若一時未能立刻回應吾主的聲音,也不要灰心。至尊陛下肯等我們許多日、甚至許多年;尤其當祂看到我們心中有堅毅與良善的渴望時,更是如此。堅毅不懈乃首要之事;只要有這一條,我們便定能受益匪淺。可是這時候,魔鬼會用千百種方式猛攻靈魂;靈魂受的苦比以往更深——因為從前它又啞又聾,至少幾乎聽不見,所抵抗的也微弱無力,活像個對勝利幾乎不抱指望的人。

7. 然而到了此處,理智更為警醒、諸機能更見戒備,於是周遭的廝殺與砲響便無從掩耳。眼下,魔鬼把那些「爬蟲」放到我們身上——也就是諸般關於世界及其歡樂的念頭,他將那些歡樂描繪得彷彿綿綿無盡;又讓我們想起別人對自己的高度看重、想起親友;又告訴我們:在這重居所裡,靈魂總會起意去做的補贖,會如何傷害健康。總之,邪靈在路上佈下千百種阻礙。

8. 耶穌啊!魔鬼在這可憐的靈魂裡掀起了多大的擾攘!它不知該往前、還是退回第一重居所,那滋味多麼難受!這時,理性指出它高估俗物的迷惘,信德則告訴它:唯有什麼,才足以止渴。記憶提醒靈魂:塵世的歡樂無一不收場——它想起那些日子過得安穩的人如何離世;想起有人猝然而逝,旋即被人遺忘;又有人曾何等顯赫,如今卻長眠地下、任蟲蛆所噬,路人從墓旁走過65;心裡還湧上許多類似的往事。

9. 意志傾向去愛吾主,並渴望回報這位如此可親的主——祂用無數方式證明祂的愛,尤其是時時與靈魂同在;這位忠信的「情人」從不離去,永遠陪伴靈魂、賜它生命與存在。理智則從旁助力:它讓人看見,不論一生有多長,再也找不到比天主更好的朋友;這世界充滿虛偽;魔鬼向心思描繪的那些俗世歡樂,不過是披著糖衣的麻煩、憂心與煩擾。

10. 理性使靈魂明白:靈心城堡之外既無平安、亦無安穩,便不該再到外頭尋家——它自家裡滿是任憑取用的寶藏。何況不是人人都像它這樣,自己住處便應有盡有;尤其少有這樣一位主人,肯把它一切所願的都賜下——除非它寧願像那浪子一樣,誤入歧途,與豬同槽66。這些理由難道不足以擊潰魔鬼的詭計嗎?可是,我的天主啊,世俗習慣的勢力、加上身邊習於此道之人的榜樣,竟把一切毀得乾乾淨淨!我們的信德如此死寂,竟肯信眼所能見、卻不肯信信德所教——雖然眼前明明就見:世俗的生活只結出不快樂這顆果子。這一切都源自我前面所說的「毒念」;若不格外小心,它會像毒蛇咬人那樣使身體腫脹中毒,把靈魂扭曲變形。

11. 一旦中了毒,要醫治便需極大的細心;若不是天主特別的仁慈施援,必致死亡。靈魂在這階段會經歷嚴峻的考驗——尤其當魔鬼從一個人的性情與行事察覺她極可能大有長進時,整個地獄便會聯手逼她回頭。我的主啊!此時何等迫切地需要祢以慈悲,攔阻這靈魂被矇騙、放棄已開展的善工!求祢啟發她明白:她的安危就在於堅持正路,並遠離損友。

12. 對初學者而言,與過屬靈生活的人交往,是極為要緊的事67——不僅要與和自己同居一處的人,更要與已深入城堡的人為伴;他們會給她極大的助力,並引她一同向前。靈魂必須下定決心,絕不認輸;魔鬼若見她堅定到寧可失去性命、舒適與他所能給的一切,也不肯退回第一重居所,便會更快地放她一馬。

13. 基督徒當勇敢;切莫學那些在出征途中俯身飲溪水的人(我已不記得是哪段史事了)68。要下定決心出去與群魔作戰,並深信沒有比十字架更好的武器。我前面已說過,69但事關重要,這裡再說一次:起步時,誰也不可先想著日後可得的回報;這對如此宏偉莊嚴的建築來說,是極為不堪的開頭。建在沙上,很快就會倒。70這樣行的靈魂必不斷受沮喪與誘惑之苦——因為在這幾重居所中,並無「天降嗎哪」71;要再深入幾重,靈魂才會對所臨到的一切都甘之如飴,因為它除了天主的旨意之外,別無所求。

14. 真是一場鬧劇!我們自己裡頭千百樣的障礙、缺點、不完美;德行才剛萌芽,幾乎還沒力氣行動(願天主使它們真的存在!)——竟還不害臊地期待祈禱中要嘗甜頭,又抱怨自己感到枯燥。72

15. 姐妹們,別這樣做。要擁抱妳們淨配親自肩負過的十字架;要記住妳們的座右銘:「為基督受苦最多者,才是最有福之人。」73其餘一切都當視為次要的:若吾主賞了妳們,要懷著感恩之心謝祂。妳或許心想:「天主若給我內在的安慰,我必能堅毅承受外在的考驗。」其實至尊陛下最知道什麼對我們有益;不是我們要去指點祂該如何待我們,祂大可向我們說:「你們不知道你們所求的是什麼。」74要記住,這是最重要的——一個開始操練祈禱的人,唯一的目標就是承受考驗,並下決心、竭盡全力使自己的意願與天主的旨意相合。75請務必確信:屬靈生活中所能達到的最大圓滿,全在於此(這點我稍後會再說)。誰把這一條操練得最徹底,就從天主領受最高的賞報,並在正路上走得最遠。別以為非得有什麼神祕咒語、玄奧法門,才能達到——我們全部的福樂,就在於遵行天主的旨意。若我們一開頭就立下錯誤的原則:要天主依我們的意志而行、按我們自以為最好的方式引領我們,這座屬靈居所還能立在什麼穩固的根基上?

16. 讓我們各盡其力:留心那些有毒的爬蟲,亦即天主有時容許襲擊、折磨我們、使我們難以驅散的惡念與枯燥。是的,我們大概常嘗到牠們的螫毒!祂容許這事,是要教我們日後更警醒,並看看我們得罪祂時是否真的深感悲痛。因此,若妳偶爾失足陷罪,別灰心,也別停下前進的腳步;天主連我們的跌倒都能化為善果——就像賣解毒劑的商人,先服毒、再服解毒劑,以此證明自己萬靈丹的威力。76若我們別無他法可看清自己的缺失,這場交戰本身便足以教我們革除惡習,並讓我們看見放縱生活帶來多大的傷害。還有什麼惡,比我們在自家裡所遇見的更深?若連自己心裡都無平安,又怎能盼望別處給我們平安?再親近的朋友、再近的親人,又哪比得上我們靈魂的諸機能——它們不論我們願不願意,都必永遠陪著我們?而這些機能此刻竟像是知道我們的惡習害了它們,故而向我們宣戰一般。我的姐妹們,請記得吾主對宗徒們再三宣告:「願平安與你們同在,願平安與你們同在。」77相信我,倘若我們在家裡既未擁有、也不努力爭取這份平安,到外頭也永遠尋不著。

17. 我憑吾主為我們所流的寶血懇求:尚未開始走入自己內心的人,請停止這場與自己為敵的戰爭;已踏上正路的人,別因戰鬥就退回原處。要想想:「重蹈覆轍」比「初次跌倒」更糟,且看那將招致何等的毀壞。她們該全心仰賴天主的仁慈,半分也別倚靠自己;如此一來,便能親見至尊陛下如何引她們從一重居所走向另一重,並把她們安置在一處,使那些野獸再也碰不到、煩不了她們,反而完全聽她們處置,連譏笑也只配當靶子。如此,即便在今生,她們也將享有遠超自己所能渴想的幸福。

18. 正如本書開頭所言,我已在別處說明過78,魔鬼這樣騷擾妳時妳該怎麼做。我也告訴過妳們:「收心」這項習慣不是靠強力打下來,而是靠安詳養成的,如此才能練得長久。79此處不再多說,只想補一句:若妳是初學者,去請教在這方面有經驗的人會大有幫助;別以為為了去做必要的本份而暫離祈禱,就是傷害自己。並非如此;吾主會把這類安排化為對我們有益,即使我們身旁無人可商議。80已經放下了收心習慣的人,唯一的補救之道,就是重新開始;否則靈魂只會一天比一天失去得更多。願天主使它能及早察覺自己的危險。

19. 妳或許會想:既然中途停下這麼有害,那不如從未開始、乾脆守在城堡外算了。然而正如我一開始便說、並如天主親自宣示的:「愛冒險的人,必死於其中。」81而我們進入這座城堡的門,正是祈禱。要記得,我們必須到天上;若以為不必有時退入自己的靈魂、認識自己、思及自己的失敗、明白我們欠天主什麼、或時時求祂垂憐,就能上天,那是瘋狂的念頭。吾主也說:「除非經過我,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。」82(我不確定引述是否一字不差,但意思應如此。)又說:「看見我的,就是看見了父。」83

20. 若我們從不抬頭仰望祂,反省祂為我們捨命,我們欠祂多少;我實在不懂我們怎能認識祂,又怎能在事奉祂時行出善工。沒有行為的信德,有何價值?善工若不與我們唯一的善——耶穌基督的功勞——相連,又值得什麼?若連想都沒想過吾主,又有什麼能挑動我們去愛祂?願祂賜恩,使我們明白自己讓祂付出了多少;明白「僕人不能勝過主人」84;明白若想分享祂的榮耀,便當為祂勞苦;明白祈禱是必須的,免得我們常常陷入誘惑。85

註腳

64

《自傳》第十一至十三章;《全德之路》第二十至二十九章。

65

「多少人自以為將長命百歲,卻受了騙,出乎意料地被奪走!你聽過多少這樣的事:有人被刀所殺,有人溺水身亡,有人從高處墜下折頸而死,有人死於餐桌上,有人在嬉戲時喪命……。死亡是萬事的終結,人的一生倏忽如影。」(《效法基督》卷一第二十三章第 7 節)聖女德蘭所知的《效法基督》版本題作《Contemptus Mundi》,由路易斯.德.格拉納達(Luis de Granada)譯,1536 年於塞維利亞、1542 年於里斯本、1548 年於阿爾卡拉先後付梓。參《自傳》第三十九章第 21 節註腳。

66

《路加福音》15:16:「Et cupiebat implere ventrem suum de siliquis quas porci manducabant.」(他恨不得用豬所吃的豆莢填飽肚子。)

67

《自傳》第七章第 33–37 節;第十六章第 1、2 節;第三十章第 6 節。《全德之路》第六章第 1 節;第七章第 4 節。

68

典故出自基德紅事蹟。《民長紀》7:5:「Qui lingua lambuerint aquas, sicut solent canes lambere, separabis eos seorsum.」(凡像狗一樣用舌舔水的,你要把他們另立一處。)

69

《自傳》第十一章第 16 節。

70

《瑪竇福音》7:26–27:「Qui ædificavit domum suam super arenam … et fuit ruina illius magna.」(他把自己的房屋建在沙土上……結果倒塌得非常厲害。)

71

《聖詠》77:24(拉丁通行本即 78:24):「Pluit illis manna ad manducandum.」(祂從天降下嗎哪給他們吃。)參《全德之路》第十章第 4 節。

72

《自傳》第十二章第 5 節。

73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七章第 6 節;第二十三章第 1 節。

74

《瑪竇福音》20:22:「Nescitis quid petatis.」(你們不知道你們所求的是什麼。)

75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六章第 2 節;《建院記》第五章第 2、3 節;《自傳》第四章第 2 節,第十一章第 20 節。

76

「Theriac」是一種直至近代仍極為流行的萬靈藥;其配方蒐羅各種動植物精華,據信兼具賦予生命與護命的功效。

77

《路加福音》24:36;《若望福音》20:19。

78

《自傳》第十一章;第十九章第 8 節。《全德之路》第二十三章第 3 節。

79

《全德之路》第十九章第 3 節。

80

《全德之路》第二十三章第 3 節。

81

《德訓篇》3:27:「Qui amat periculum, in illo peribit.」(愛冒險的人,必死於其中。)

82

《若望福音》14:6:「Nemo venit ad Patrem, nisi per Me.」(除非經過我,誰也不能到父那裡去。)

83

《若望福音》14:9:「Qui videt me, videt et Patrem.」(看見了我,就是看見了父。)

84

《瑪竇福音》10:24:「Nec servus super dominum suum.」(僕人不能勝過主人。)

85

《瑪竇福音》26:41:「Orate ut non intretis in tentationem.」(你們應當醒寤祈禱,免得陷於誘惑。)